上课时，大多数学生一味低着头；提问时，回应者寥寥。学生们坦然在桌面上玩手机、吃东西，甚至戴着耳机刷剧、背单词、补其他课程的作业。课堂与我想象中“专注学习的空间”完全不一样，更像是一个可选的生活场景。

　　更让我焦虑的是认知层面。许多大三学生（我从大三下学期开始教）对时尚行业的基础了解非常有限，说不出几个品牌名字；作业中使用AI的比例很高，空洞、辞藻堆砌，却缺乏真实判断与思考。

　　教课第一天，我对教师这个职业的滤镜碎了一地。在此之前，我很喜欢在美术馆、行业论坛做讲座，喜欢与人交流，他们都很认真，有的还会做笔记。真正当老师了，起初很兴奋，因为这门课没有既定教材，内容与方式都由我决定，自由度足够高。我原本期待一种双向学习——我分享经验，也从他们身上获得新的观察，但现实给我的是另一种体验。

　　我尝试过很多方式：不给结果，一起经历分析过程得出结果，比如课堂上做消费调查，让他们从各自的情况找到值得分析的要点和趋势上海百度SEO优化，从而理解品牌发展的依赖路径；比如在讲解时尚传媒变迁的时候，将自己的从业经历穿插来着讲，增加故事性避免枯燥；利用去上海时装周出差的机会，给他们直播嘉宾候场和看秀；邀请资深PR、品牌高管等行业精英给他们做线上分享；组织线上实践，与真实机构对接项目，等等。

　　我确实发现了少数很优秀的学生，也看到了一些学生的成长，但依旧无法抵御整体的无力感。

　　坦白说，我曾与其他高校的老师甚至一些国内顶级院校的教授交流，大家有类似的困惑：

　　为什么现在的大学生在课堂上是这样一种状态？他们为什么不努力？他们将来进入社会了怎么办？差生和好生之间的距离怎么那么大？

　　起初我也倾向于“这届年轻人不行”这样的结论，无非是态度或努力程度，因为他们没有穷过，生活在一个富裕的时代。但慢慢地，我意识到，这或许不是道德问题，而是结构问题。

　　1.课堂上问学生他们从哪些渠道获得时尚知识？回答全部是小红书、抖音等账号，很少有人提及书籍或者长文本内容。

　　2.有位学生在拍毕业照那天跟我说，她是2021届入学的，正值口罩期，入学即封在校园里，他们对此并没有不适应，因为高中阶段就经历过，加上高中本来就学业繁忙，本质上说，他们并没有自由过。真正对他们的生活造成很大困扰的竟然是2023年初的解封，因为突然自由了——面对一个毫无缓冲的世界，需要重新学习如何生活。

　　3.我与学生合拍的对谈短视频，其中一期的主题关于当代大学生的诸多为什么，我的搭档小蔡同学说，他的“躺平”来自于社会叙事的矛盾——一边是钱太难赚的现实，另一边是太多人通过当网红一夜爆火再暴富，他意识到：在这个社会打拼是存在捷径的。

　　4.教时尚传播是必修课，教品牌策划是选修，选修课的课堂氛围比必修课好很多。

　　他们的父母基本是80后和70后，在教育孩子的过程中会给他们更多的选择权，所以他们普遍更有主见，也敢于不禁锢于传统的、约定俗成的规则。但同时，这些孩子从出生起就生活在一个富裕的、信息爆炸的数字化时代，与我这个80后是完全不一样的。短视频类社媒平台的大肆扩张从2018年开始，2020年达到巅峰，之后围绕短视频社媒，所有行业包括时尚业都开始出现资源和认知上的倾斜，而这些孩子从青春期开始接触的大部分世界，就是碎片化、即时反馈的，所以我们看到的世界、理解的世界是不一样的，因为信息结构不一样。

　　这个时代的一大特质，可以用我几年前分析传播规则时提过的一个词——去权威化。

　　他们不一定认为课堂是优势信息的来源。因为这个世界的另一套规则是：平台可以是老师，算法可以提供结果。这是一个认知上的结构性变化。获取信息变得异常高效，但判断信息价值的能力，却未必同步增长。因为判断力依赖于逻辑能力、知识沉淀以及正念，从一定程度来说，这三者与效率爆炸的数媒时代有些相悖。

　　我发现他们很会使用工具，能熟练用平板做视觉笔记；写小红书套路化的营销文案得心应手；比我更早使用AI；擅长快速搭建“看起来完整”的结构。

　　因为，我觉得这种特质恰好会对应当下短视频时代对人们思考能力的影响——习惯“找到答案”，而不是“构建判断”。

　　在流量逻辑与平台逻辑主导的环境中，趋势比思考重要，效率比沉淀优先，结果必须可量化。任何无法被即时反馈的能力，都显得不够有用。

　　有意思的是，当课程进入实践阶段，情况发生了变化。我的课程分为两个部分，一半时间在教室，另一半时间大家在线上做实践，实践单位是我找来的国内知名机构和品牌，包括国内时装周、知名媒体、行业展会、设计师品牌等。学生们自愿分组，再自行选出组长，组长负责与“甲方”对接再传递给组员。

　　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了他们不同的一面。有些课堂上沉默的学生，在实践中表现出极强的责任感与执行力；有学生在时装周品牌showroom出外勤时，获得业内朋友高度评价；还有学生在海外知名媒体的中国公司实践，也获得了“甲方”的称赞，并在实践结束后转正了。尽管依旧只是一部分学生出色，但这远超过课堂的效果。

　　也许，问题不在于他们不努力。他们成长于一个即时反馈、碎片化信息、算法驱动的环境中，这种环境正在改变大脑处理信息的方式：可能表现为深度阅读耐心的减弱、专注时间缩短、构建复杂逻辑时更容易焦躁等，这些都是普遍性问题，而在年轻人身上更为严重。

　　但我们的教育体系，仍然假设他们拥有工业时代的专注结构与思维习惯，并且默认他们必循遵从传统信息源。教育能否做到提供补偿机制？

　　当下的教育没有问题吗？我觉得是有的，而且很大。我的课堂之所以相对灵活，很大一个原因正是因为我不是在编教师，而且教书也不是我的主业，所以我才有资源给学生们上实践课，以及提供其他教学辅助。而且，我不是在编教师就意味着我可以从教学以外的其他事务中脱离开，只需要很单纯的教课就行。我也在想，教育体系是否还有足够的时间与空间去持续研究学生与市场的变化，去深化自己的专业，还是更多被行政与流程消耗。

　　环境的问题，教育的问题，学生的问题，糅杂在一起，形成了非常复杂的结构性问题。

　　如果这种结构不被调整，影响的是各行各业的未来。时尚传播非常重要，不仅仅是对于专门从事与传播相关的从业者，随着技术的升级，行业势必需要各种工种都具备对外“说话”的能力，或者说具备这种能力会是一种优势。未来的时尚传播会不会只剩流量计算，而失去判断与创造？而当时尚业缺乏判断的耐心与审美，时尚是否还有价值？效率逻辑正在成为唯一的逻辑了吗？

　　它只会让审美变得更稀缺。而稀缺的东西，会变得更有价值。我现在的焦虑，本质上来自于过渡期。算法逻辑在扩张，但价值结构还没有重新平衡。历史上每一次媒介革命都会经历这个阶段。印刷术让通俗文学泛滥，电视让娱乐至上，互联网让信息泛滥，短视频社媒让碎片化成为常态。

　　所以，时尚传播教育的核心，不是教学生制造流量，而是教他们学会看懂规则、建立判断。

　　如果未来品牌竞争的本质是产品与信任体系的竞争，那么传播者必须具备判断能力，而不仅仅是趋势追随能力。

　　写到这，我脑子里又有了新学期关于教课上的一些新想法，看来又要改教案了。我不认为自己能教会很多学生，或者说让多数人满意，至少希望能守住少数人的判断力，并且给予一些帮助。这么一想，这个事情好像也没那么让人焦躁了。

　　或许我们不必急着给这一代人贴标签。真正需要改变的，是教育如何在算法时代给予学生真正的指引。否则，未来的行业将越来越高效，却越来越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