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长的一天》，科尼利厄斯瑞恩著，李文俊等译，文艺出版社2005年出版

　　一个甲子的太平年景，对于大多数中国人来说，硝烟弥漫血肉横飞的战争，除了老一辈的回忆，多半也是影视文学作品描写的虚幻景象了。不过，历史提醒健忘的人们，战争往往是在人们毫无觉察的日子突然降临。因此在和平岁月，必须保持高度警惕，常备不懈，而其中之一便是对战争进行研究，以免到时候措手不及吧。

　　对战争进行研究，涉及战略战术、武器装备、情报后勤等方方面面，不是我所能涉足的领域。我这里只想谈谈一个很小很小的问题：即使是规模宏大的战争，动辄调动几万几十万兵员，双方杀得个人仰马翻血流成河，而决定战争之胜负，或者说支撑取得胜利的杠杆，只是一个小小的支点，偏离了这个支点，就将打破平衡，历史也许就会重写。

　　很多年以前，我写《北京史话》这本书时，曾经查询到，战争后，日本、美国通过北京琉璃厂的古旧书肆，大量收集购买我国古代文献、善本图书。仅日本东方文化委员会在1931年前后，大肆搜购古籍善本和各地地方志，以致日本馆藏中国地方志超过了我国一些大图书馆。众所周知，地方志和地图，在战争时期是重要的情报来源。而日本帝国主义在谋划侵华之时，早就将它的触角伸向各个领域，也包括搜集中国各方面的情报。

　　也许有人以为，现代化的战争与古代战争毕竟不同，高科技手段已经无需这些很普通的资料了。

　　事实证明，情况并非如此。记述二战诺曼底登陆的著名报告文学《最长的一天》，其中有这样一个细节：

　　1944年6月6日，当美国、英国、加拿大、自由法国、波兰、荷兰、挪威的近三百万盟军士兵，渡过英吉利海峡前往法国诺曼底，发起欧洲西线战场一场大规模攻势。这次号称“霸王行动”的战役能否成功，关键之关键却是政治与军事的谋划之外的因素。书中有这样一段描述，应该是研究战争史的人和各国将领不可不认真阅读的：“（盟军司令）艾森豪威尔面临的是一个左右为难的可怕局面。5月17日，他曾决定D日将是6月的三天里的某一天5日、6日或7日。气象学研究显示，只有这三天才会具备登陆所需的诺曼底地区两大气候条件：月亮升起得晚、拂晓后不久海水处于低潮状态。”文中接着进一步解释，为何这次军事行动需要这样的“气候条件”，（其实，如果抠字眼，这并不是气候条件，前者是气象加上天象因素，后者是海洋状况）。

　　“进攻将由伞兵和乘滑翔机的步兵开始，他们是美军的101师、82师与英军的第6师，约有18000人，他们需要月光。可是他们的突然袭击是否成功，又取决于他们来到降落地区时天空得一片墨黑。因此月亮晚点升起是他们的尖锐要求。”书中如是说。对于打前站的18000名空降部队安全着陆，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条件，而对于盟军中的气象学家，这当然也是非常严峻的、难以确定的科学问题。

　　“从海上登陆则要求潮水低得足以暴露隆美尔（德军西线B集团军司令、陆军元帅）的海滩障碍。整个登陆的时间要取决于这样的海潮。使得气候学上的推算更为复杂的是，这一天较晚时登陆的后续部队也需要低潮而这样的低潮又必须出现在天黑之前。”这里涉及的是海洋学家关注的课题，他们必须提供诺曼底海滩各处的潮汐表，潮汐是变化的，每个月的每一天，高潮与低潮时刻在变。

　　在世界海战史上，由于不了解潮汐变化规律，曾经发生过舰船遇上退潮而导致登陆行动挫败的战例。

　　由此可知，在盟军的参谋总部里，肯定汇集了不少的气象学家、地理学家、海洋学家。他们必须尽可能地提供气象、潮汐方面的信息其中不少都是普通的科学常识。

　　军事行动需要良好的能见度和月光，为了海军和空军能找到攻击的目标，为了在登陆时辨认海滩，以及5000多艘舰船不致发生相互碰撞的危险。此外，这次行动还需要风平浪静，因为风高浪急不但会给舰船带来灾难，登陆士兵也会因晕船而失去战争力，等等。

　　总之，决定诺曼底登陆、实施“霸王行动”的D日，对于天气和海潮的要求是如此苛刻。科尼利厄斯瑞恩的《最长的一天》没有过多地描写气象学家、海洋学家在那些日子收集资料、监测天气和海洋，以及紧张会商的过程，但是书中写道：“那天（指6月4日）晚上9点半前几分钟，艾森豪威尔手下的高级指挥官和他们的参谋长，都来到萨维克大楼的图书室”，“9点30分整，房门打开，穿着一丝不苟深绿色作战服的艾森豪威尔迈着大步走了进来几乎就在同一分钟，霸王行动的三位高级气象学家在头头皇家空军的杰恩斯塔格上校的带领下走进了房间”。斯塔格上校报告：“探测到一个新的气候前锋，在今后几小时内，它将移到海峡上空并导致作战地区逐渐变晴。这样逐渐变好的气候条件明天将持续一整天，并一直维持到6月6日早晨。这以后，天气又会重新变得恶劣。”书中如是说。

　　经过一番紧张激烈的磋商，历史就这样定下来了，许多人的命运也永远以这一天为转折，艾森豪威尔决定，诺曼底登陆、实施“霸王行动”的D日，定在6月6日星期二。

　　从60多年前的诺曼底登陆和古今中外许多战例，都可以看到军事行动与广义的地理学的紧密联系，为此在和平时期不仅要注重加强这方面的研究，积累资料，还要有人才储备，这方面也要有战略眼光。